第二十章 破冰昭雪 (第3/3页)
策:让顿弱搅乱楚国,越乱越好。
心里有数脸上挂不住,穿衣趿鞋甩袖出北宫。 北宫为王后所居,两侧宫阙里依名位次序住着诸姬。 右宫上首是魏国公主安陵,一个稳住魏国的筹码。 右宫后下是卫国公主琰姬,卫国妄图续命的赌注。 左宫上首是韩国公主郑姬,韩国美人计的棋子。 左宫下首是…… 胡姬,草原来的一朵明艳艳的花。 明艳的花朵刹那黯淡了,她涕泪涟涟地跪倒在秦王面前谢恩。 林胡戎王的小女儿,被赵国大将李牧灭国,长成后进入秦宫,借秦国报仇。 秦王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他所有女人里最天真最愚蠢的一个。 她怎么会觉得秦王为她灭赵?不仅自不量力而且相当可笑! 这姑娘的悟性和智商,连扶苏她娘一个零头都不到。 当年韩国图存,前后三条毒策:下以水工疲民,上以美人祸主,中以间臣乱政。 水工郑国进言吕不韦兴修关中渠,美人郑姬通过夏太后嫁与秦王,公子韩非出使秦国。 后来怎样?一件件东窗事发,郑国投秦,韩公子非被杀,郑姬却安然无恙。 若说因为扶苏,后宫不缺愿意养孩子的女人,杀母留子不过君王之家寻常事。 可是郑姬还是活得好好的,身后靠山夏太后和韩国一一倒台,她也没受牵连。 甚至华阳太后一巴掌废了琰,也没有想起来替王后铲除养子的生母。 为什么?就因为郑姬有识人之明,更有自知之明。 那时秦王派长史李斯到廷尉府出任廷史,专审韩非间秦一案。 李斯把韩国在秦廷的谍网一锅端了,那张网里赫然就有郑姬的名。 秦王提剑寻郑姬,那时苕华宫还没闭,郑姬经常带儿女来看琰。 秦王寻到她时,她正在跟琰闲话,琰奶着小公主,问郑jiejie想不想家。 郑姬怔了一怔,笑:“想,又不想。” “如何想?又如何不想?” “父母尚在,那是家。父母去了,那是别人家。现在不是天天在家么?有什么想不想的?” 琰也一怔:“这是他的家,jiejie真能当成自己家么?” 郑姬轻轻戳了琰一指头:“你呀,都是五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琰红了脸,忍不住委屈大哭:“他从来……从来都只当我是个生孩子的!” 郑姬扶过琰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斟酌话语安慰。 “我比你幸运,嫁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鲲鹏之志,高于天,广于海。他注定不会属于我们,我们也注定只是他生命里可有可无的点缀。我嫁他,是父母之命家国之托,但我感激。我本平庸,我不喜欢平庸的男人对平庸的我报以平庸的怜爱,我喜欢不平庸的他,他只要洒下一点点光,就够我活一辈子,哪怕这一辈子很短很短,哪怕……哪怕到不了明天。” “这一点光,就值得忘了所有吗?” “值得。” “包括以前的家吗?” “忘不了,也得忘。” 秦王放下按剑的手,什么话也没说,就当急匆匆来看琰的小女儿。 郑姬也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着贤妾慈母孝媳。 后来灭韩,郑姬没闹过一回,韩安被押到咸阳时,才求秦王赐兄妹一见。 若是胡姬有郑姬一半明白,也不会落得秦王嫌恶,生生把好事都变成坏事。 也好,也好,如此也好,难得凑个齐全。 左宫下首是林胡公主胡姬,为林胡复国而委身于秦。 每一个女人背后都是一张网,网中势力错综复杂。 这是身为王者的必然,他看透也坦然接受,只是李斯的故事在心里轰然炸开一个窟窿。 原来作为一个人,还是会有那么一刻,渴望纯粹,渴望眼神交汇时的心花绽放。 走过余下三宫,安陵得了协理后宫的权,郑姬为侄儿子婴求了扶苏伴读,琰依旧闭门不见。 自被华阳太后毁容,琰就自锁苕华宫。 “你……你……你要是进来,我……我……我死了算了。” 颤巍巍的声音里能听出泪花,秦王不再叩门,站在宫门外失了好久的神。 雪花落入衣领,他打个冷战转身,苍白雪色里,深深浅浅一串脚印。 脚印尽头,风雪呜咽,甘泉宫空空寂寂。 炉火映照着太后斑白的鬓发,厚厚的衾被包裹着一副几近干枯的躯体。 秦王记忆中的母亲不是这个样子,她才过半百,就算岁月无情也不应苍老至此。 床畔,殷奴在教女儿做针线,母亲绣着白乌拣寒枝,女儿描着残月在海天。 一针一针复一针,似没有尽头,就像甘泉宫的日子,一年一年又一年,一成不变。 庆都绣好一眉弯月,却不知该怎么绣海浪,正待问母亲,父亲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欣喜地望着父亲,又回头看母亲,只见母亲怔在那里,眼角蕴了一滴映着火光的泪。 殷奴十三年前被秦王斥退,半年后诞下一位公主,恰逢秦国攻克了赵国的龍城、孤城和慶都,秦王就赐名庆都。 此后,秦王对她母女再无过问。太后被幽闭在雍门,她也一同被幽禁,太后复居甘泉宫,她也就复位为甘泉宫女官。 十几年来,她一直都只是太后的侍女,没有名分。莫说承宠,就是秦王的面,她也甚少能见。只是庆都,逢着宫中宴会祭祀,能见到父亲,也不过是一年一次。 殷奴敛了惊惶喜悲,轻声去唤榻上安睡的人:“太后,陛下来了。” 太后似已沉入深梦,宫殿里安静得只有火苗窸窣的声音。 秦王放柔脚步走近母亲,一步一步,脚下似有千钧。 他还记得十年前那一幕。 他下令处死两个弟弟,母亲牵衣痛哭,跪地叩头,叩得头破血流。 母亲真的老了,青丝换了白发,皱纹堆在眼角,满面深皱也掩不住额头那一道伤疤。 十年了,他一直都不肯原谅她。 将母亲迎回甘泉宫,也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摆设。 心里的疙瘩始终未曾解开,如今她垂垂老矣不复容华妖冶,他才忽然心疼起来。 “儿子……看你来了。” 太后紧闭着双眼,她多想看看儿子,今日是他三十一岁生辰,他长成什么样了? 可是……她另外两个孩子,被这个冷血魔鬼将摔成了两团模糊的血rou。 那是嫪毐的孽种,也是她的亲生骨rou,手心手背,她的正儿为何这么残忍?! 谁也不肯先原谅谁,时光在风雪里静静沉默。 殷奴轻轻哼起一支歌,那曾是母亲哄孩儿入睡的歌谣。 日薄西山,月出东川 北辰在天,南湖星转 吁嗟蝉兮,何鸣此间 使我乳儿,不能成眠 蝉兮蝉兮,无鸣此间 吾有乳儿,何宁何安 秦王终于不能自禁,跪下身握住母亲的手。 一滴泪沁出眼角,沿着皱纹斑驳的脸缓缓滑落。 “母亲……” 母亲用干枯的手指抚摸着儿子的脸,那硬朗的棱角,刀裁的眉峰,挺拔的鼻梁,浓密的胡须…… “正儿,正儿……都长这么大了。” “母亲……儿子灭了赵国,我们回家看看,好吗?回邯郸,看看外祖父、外祖母、舅公、舅母,还有……” 后面的话母亲没有听见,她喃喃重复着一句话。 赵国……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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