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乾清宫(3) (第2/3页)
潘晟先前也都没有发现,票拟上写的依部拟、交部照例办。朱翊钧问询高仪、冯保如何处理后,没有完全采纳两人意见。他亲笔修改了两处错误,还特别加批一句“潘卿、吕卿宜留心,勉之。” 本子退回内阁后,潘晟当然赶紧上了一道请罪条陈,不多久,吕调阳的请罪本子也从宫外七拐八弯地紧赶着送进来了。对这种表态文件,朱翊钧让陈矩留中存档就完事儿了。连“知道了”也不必写。 这类细小失误,是日常工作中偶有常有的事情。朱翊钧表示了关注重视,稍微过分了一点。第一天办差嘛,隆重其事点,内外臣工心中都是赞同拥护的。 谁叫潘、吕你俩是新官上任呢?正是该敲打可敲打,不敲打反而不好的人选。 一轮审阅形式走完,朱翊钧又特别叮嘱用字有无错讹、语句有否不通。总而言之,态度鲜明意旨确凿:你们几位大能给爷在鸡蛋里挑出几根骨头来。 反正他是监国太子为父皇分担忧劳,怎么表现尽职尽责精益求精都不过分。 可惜,那天是南书房第一次开工,内阁交送来的本子都是精心挑选过了的。这类本子都是老套路,本来不容易出差错。数量还不足往常三分之一,质量都很高。被沈鲤发觉两处技术细节上的瑕疵,那已是纯属意外,完全是爱因斯坦才可能发现谬误其它人全都会以为正确的情况。 最后,一圈人又审读再三,见实在没挑出差错,满脸不爽的朱翊钧没有问高仪、冯保意见,他笑眯眯地直接又写了张朱批打发给内阁。 太子亲笔写给内阁的令旨是“今日内阁所送礼仪杂务本子甚少,何故?宜尽早熟练,勉之!” 这道令旨没头没脑,似乎是批评潘晟工作效率不高。但这道太子亲笔写的令旨没有主谓宾,这没头没脑的令旨到内阁,高拱张居正也只能一起跪地认罪领批。 三人赶紧一起上了请罪条陈。 请罪条陈送到南书房时,南书房公事已办完,正在举办给太子现场授课的教学模式。太子便让侍读功课的赵志皋当众念念这条陈。 南书房众臣恭敬静听赵志皋读完这条陈,一个个听后不由面面相觑。 先前朱翊钧笑眯眯地亲笔又写令旨给内阁,南书房内众臣并不知道其中内容。大家在各自心里揣摩,多还以为该是夸奖内阁办差用心。前面当众写了条陈打了潘晟一棒子,正常套路就是随后安慰一下,发一包辣条、赏一颗茶叶蛋压压惊吧? 赵志皋念完了,大家才知道,居然是太子因为没有过足挑内阁错的瘾,发了小脾气。另找由头去单打潘晟改群殴内阁,没头没脑地便让内阁三位辅臣的脸一并挨了巴掌。 朱翊钧平静地扫视了众人一眼,也依旧不问高仪、冯保意见,只向陈矩点点头。陈矩急忙从赵志皋那里把条陈呈上书案,朱翊钧略一沉吟,很快就在条陈上又亲笔批上“知道了。南书房新立,在所难免。先生们实心任事便好,但安心办差。勉之。” 朱翊钧第一天南书房开工,便卯足劲拉开架势,指示的斗争方向极为明确。南书房众臣、内阁三辅臣下值回家后,全都琢磨了很晚。老高仪又是一晚不得安眠。 第二天内阁送来的本子数量便极为充足,质量则一如寻常情形,比第一天降低了水准。 送来的近百本奏本题本,拟票的人除了新官上任的潘晟,张居正也在十多道本子后写了“交部议处”的票拟,连高拱也在五道本子后写了“照例办”。 太子指示,有张先生拟票的本子交张四维,有高先生票拟的本子给申时行。两人审阅后,再让高仪过目。 今天近百道本子,当然再也没有一条有违嘉靖皇帝新修订礼仪之处。但错字、词句不通的小毛病,却被南书房里众臣挑出来不少,总计有十几处之多。其中有一道本子犯这种小毛病的地方就多达三处。而更让人瞠目结舌的,张次辅十几张票拟贴黄,有一张“交部议处”的“处”字还少了一点。 朱翊钧肚里暗笑,尼玛,张居正这绝对是故意的。你不是要挑错么?俺特地送上小错误来让你批评、让你爽个够! 臣子故意自污、下级故意犯错让君主、上级领导抓住小把柄,这是官场上常见的招数。所谓“使功不如使过”,有点小毛病的人,领导才用的放心安心。 但南书房成了内阁文字校订处,有意思吗? 这次朱翊钧听取高仪、冯保意见,只在那道犯了三处文字错误的本子上朱笔批注了“宜用心,勉之”,给张居正那道票拟补上一个红点。其余的本子都由冯保、陈矩批红用印,然后便把所有的本子按程序打发到午门外,给六科给事中们去复核了。 张居正已作出了反应,甚至作出了针对性动作。他这动作,似乎是在明白告诉南书房:别玩过火!咱张大天才烂招儿多的是,你们放马过来吧! 高拱也有反应,但他显然并未放在心上。 南书房这些人,都明白自己的意图。但他们与其说是在配合迎合贯彻执行自己的意志主张,不如说全是在敷衍了事。这些人,战斗意志战斗力似乎都还很不够啊。 五月初五,圣旨又来了。 前两个月曾经冲锋陷阵、战斗在朝堂大撕逼第一线的两大主力战将,宋之韩、曹大埜同时升了从六品衔,由给事中改任南书房内行走。 这两位愤青进门以后,南书房的战斗意识战斗空气便一天天紧张起来。每天下值回家后不得安眠的高仪又坚持了两天后,终于告了一次病。 潘晟坐上这把失之我命命中本无的、纯属意外得来的内阁辅臣座椅,注定了他就比原时空的高仪还要悲催。 他之前在三月里已被宋之韩等人围攻弹劾过,声望已大打了一回折扣。 这次提拔他入阁的,是马上就要先皇掉的朱载垕。必要时,对他潘晟的这次提拔,可以被人算作是病危皇帝的强行乱命。 由于朱翊钧的干预推动,高仪先前被强推入阁,提前到了会极门朱载垕发病之前。当时这情形,只能被看作是天家父子双重提拔、一意倚重他高仪。即便如此,高仪入阁也还是受到不少朝臣非议。 潘晟入阁发生在乾清门视朝之后,朝臣全都知道天子已病危。他入阁可说是乘皇家之危而捡漏才混到内阁座票,当然含金量更低。 此前,高仪和潘晟都曾得到了太子赐字。虽然许多朝臣们早就把太子赐字视为将来是否会入阁的风向标,但潘晟得的赐字,却与其它人都不同。他纯粹是依靠和太子的书法往来,才混到了太子御笔圣体字。 与其它人得到的都是政治意味浓厚的四言嘉勉考语成语不同,潘晟得到的是朱翊钧写了几十个字的诗词书法作品。字的数量比别人的多了十几倍,但政治价值也折扣了十几成。 更让人顿足扼腕的是,南书房正式办公第一天,太子便摆明车马公然打脸,连下两道令旨公开申饬潘先生政务荒怠,要他努力。连带着还把内阁众人一并打得老脸无光。 这和高仪入阁后,太子一再地对高仪示亲切倚重相比,潘晟入阁后受到的对待简直是粗暴到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