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护心诛心 (第2/2页)
子如若失了骨鲠般软软跌落下去,我的心顷刻间在汪洋里飘飘荡荡,不知所之。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的问自己。 我以为我至少可以置身事外,我以为这残酷的一天不会到来,然而,我果然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少年罢了。 但更让我觉得胆寒的是,黄淳,是黄淳,他才是父亲安排在新越的那个自己人生最得意的弟子。是了,黄淳,拆开名字,荊金水……是了,黄淳,一开始就……可是,当我发现邢秋燕时,我轻易的转了所有注意,却忽略了邢秋燕必是新越帝的人,而非父亲为新越帝安排的人。黄淳—— 若是黄淳运筹,靖亲王断无生理,为何,为何会是黄淳? 付延年啊付延年,你的心思究竟在哪里? 我兀自喃喃自语,一时哭,一时笑,生平未曾有过的惶惑,犹豫,绝望与从未有过的清醒,激昂,希望,两种情感在我内心如若天人交战一般。我回顾了从头至尾的诸多人,诸多事,在地上画了画几个名字,又抹去,最后彻底瘫倒在地面上,仰面向天。 原来如此。 无可奈何。 …… 一阵震动之中,船靠岸了。我被黑布蒙住了眼睛,随着身侧诸多的军械挪动与脚步声一起,送入了一处地方。眼前的黑布被摘开去,我已然置身在一个古朴优雅四面水墨丹青悬壁,东西两次摆了锦色屏风的厢房中。靠着一只榻榻米米坐垫,面前的案几上是简单的鳕鱼汤和鱼籽寿司,乘在绘着浮屠画的白瓷碗上浮着的碧绿荷叶杯中,旁边的均山色青瓷碗中飘着翡翠元宵,颗颗精巧细小,边侧一只双耳矮瓷碗中有一碗白米饭。东西寻常,却很是干净清爽。 我苦笑了一下,不由坐下来,拿起那摆在右侧褐色筷住和倭帕上的汤匙与筷子,一口口吃了起来。 樊影明纸梨花旋木的倭式推拉门“哗”的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深蓝配碧蓝条格扎染的宽袍广袖,挂着倭刀和火石,个子矮小,肢体健硕,血气旺盛,红光满面的罗倭武士推了门进来,又关上门,在对面一侧坐下,用嘶哑的声音,cao着一口略略有些蹩脚的新越语说道:“荆先生,一路前来委屈先生了。我家主公也是不得已,将军对我家主公疑心甚深,此番派遣使者前往北溟议和已然露了踪迹,少不得全部灭口。主公只得‘请’了先生来,我等从长计议。”
我一边听着,一边用旁边黑漆红木的杯盏中的茶水漱了口,又擦了擦手,看了看对方,上下打量,意味深长的样子。良久,才点了点头,勉强的笑了笑。 “主公为先生准备好了衣冠和浴汤,请先生用了饭后可以沐浴更衣。但恐事不密,主公还请先生在此院中,不要随意出去。”他春风和煦的眯起眼睛,那本就不大的眼睛随着两撇上扬的小胡子摆出一样的四条弧度,对我边说话,边用力点点头以示礼貌道。 我又苦笑一下,也重重点了头。 他随即一礼,便走出门去。 听得他行到门口,便cao着浓重萨摩藩口音,毫无避讳我听到的意思,大模大样的交待院中仆婢和武士说“看住他,若是有异动,杀。” “嗨!”答应的声音干脆有力。 而后便是脚步匆匆离去的声音。 表里不一,时倨时恭的样子让我心中颇觉得此人有些滑稽,然而心头巨石仍在,我确是丝毫笑不出来。 他称我荆先生,便是以为我是荊金水了,那么,那位前去虏人的罗倭武士将领难道没有将虏黄淳——也就是荊金水未遂,虏错了人的事情诚实交待么? 黄淳这时将令牌翻出来,意味着我必须依着他的属意行事,那是意味着我将替代他荊金水这个身份,与罗倭的野心家四大佬之首的德川将军偷偷议和么? 我满腹狐疑,却也不好多问,只得用罗倭语唤了门外婢子前来。 木门推开,那婢子便施施进来一礼。她看去不过十三四岁,一双丹凤眼,乌黑的头发里露出绯色的圆润耳垂,身着五彩团花簇新倭和服,领口露出的白皙的脖颈,圆圆的肩头滑滑搭着一条帕子,样子很是活泼天真,说话也是干脆利落,柔顺的笑容后隐藏着坚强和机敏,只听得她略略娇笑一下,便低手倾身行了礼,轻轻cao着正宗的京都罗倭强调道:“先生可是要沐浴更衣,请随我来。” 我回了礼,起身跟了她出去。 穿过两边曲折的游廊矮墙,行到后面一个开阔的院落,便可看到两三件连成一排的凤翼式罗倭传统样子的小抱厦,一带疏竹环翠,流水潺潺,轻风过处,已然有了一丝春意。 一色建筑皆是京都风情,廊前檐下红色的椭圆形掐丝褶皱灯笼上大大的御守字随着海风飘飘摇摇,绘着鱼儿嘴的凭风转在院中招展。曲廊墙垣两边影壁上一页页“乘风破浪会有时”的海天渔歌挂画一色是新越水墨底子,只两三色与新越水墨不同的底料,但觉得香气胶染熏的浓郁非常。 园中树木此时还没有抽芽,只是一列列矮矮繁密的枝桠,院中着着木屐的婢子拖着含情脉脉又峥嵘有声的小碎步,远处还有“舟经大岛船歌咽,想是艄公也怀人?茫茫大海舟迷路,苦恋斯人何处寻”的源氏歌者唱着堪堪曲目,让人不禁思绪飞在暗夜般的船舱中行过的筑前金御崎海峡中那风波险恶,又不禁怀念秦清和孩子,还有那温暖恍若隔世的家庭生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