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贰莫忘莫忘 (第3/3页)
还有多要紧的事……陪甚么,你却当我们稀罕!”
说罢,他也不待景年回话,梗着脖子、低着头,急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人群,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景年叹了口气,冷静下来,借着旁人的遮掩,将纸条抻开。 上面写着四个小字,成熟老练,是伯父的笔法: “莫忘莫忘”。 他将纸卷搓成碎屑,站在人潮里,鼻头一酸,险些落下眼泪,又立刻仰起脖子,将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哈了一口气,对着寻过来的甫成挤出一个笑容。 “你有心事。”甫成担忧不已。 这话险些又让他眼圈一红,他想起八年前洛阳的夜来。 “景年兄弟,我刚刚就在瞧,认祖归宗乃是大喜,你家又是个富贵的,怎么你……你却从头至尾分毫没有喜色?”甫成纳闷,“只怕小张大人也要问问你——你回了家,却好似不高兴。” “当真?”景年被他的话惊出一层汗,“我脸上当真不高兴?” 甫成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阵,认认真真地点头。 “我……唉!”景年顾不上后怕,眼珠一转,想了个花招搪塞过去,“还不是平白无故给衙役捉拿,灰头土脸、五花大绑,我堂堂七尺男儿,脸面可往哪里搁?张景——我兄长又是个大官,我却给他脸面丢尽,甫成兄,是你也该气恼!” 赵甫成思考:“也是,也是。”又笑,“幸有小张大人为你撑腰,往后行走江湖便如有靠山,你也不必再为生计飞檐走壁了罢?” “自然。” “张家富贵,你可也会跟着你爹爹、兄长,进禁卫军里做官?” 景年毫不犹豫:“不会。”却又稍微犹豫了一下:“除非万不得已。” 哪知赵甫成一下子便欢心起来,好似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好!若不得已,不要做官。景年兄弟,你不做官,便能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便好吗?”景年忽然问他。 “好极了,”甫成神往地畅想着,“若你是自由身,便可以往郊外寻个小房子,对着汴河柳堤日日作画,不必想甚么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也不必忧心疾病、担惊受怕,只管画便好。若你自由,便能挥霍一整日卧游恣睢,徜徉山水之间,岂不美哉!” 说着,甫成忽然一拍脑门,讪笑:“咿呀呀,又忘了又忘了,你不会画画。但你不愿做官,兴许也能理解我……” “我不太明白甚么卧游,但你说的,教我好生神往。”景年冲他笑了笑,“改日你得闲,便来找我,我跟着你也学些绘画,便能明白了。” 甫成立马精神一振:“成、成!我们说好了,我过几日,便邀你来!” · · 待回返家中,已近酉时,太阳斜钉天尾,月亮已寡淡着登了场。 甫成执意要送景年回府,景年好言婉拒,他想一个人走。 从马行街南来,往东出丽景门,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地晃在大街上,恍恍惚惚。 他迎着街上人好奇的目光行走——他们在此地生活多年,没见过他的模样,稀奇也应当。 不需要混匿进人群,亦不必飞檐走壁,这等快活令他以为自己当真是个寻常郎君。有张家信物在身,他大大方方地经过从前不得不避的禁卫军队伍,又与官差擦肩而过,一路畅行无阻,回到了张府大门前。 他蹦上台阶,伸手拍门。手指碰到门上衔环,他抓起来,凉滋滋的,却一时不知怎么叩下,便轻轻地放了回去,在门外徘徊了一会,又重新站上去,鼓足勇气,抓住门环,叩响大门。 昨日,昨日这个时候,他正轻身翻过院墙,和伯父打着招呼。 今日,他却要时刻跟着这名曾经的刺杀目标,提心吊胆地与他生活在一起,再不能将一天下来的话儿与什么人分说笑闹。 他成了汴梁禁卫军统领的手足。 明明只要演好这个角色,地位便会立时高高在上,可他却难以填平这巨大的落差感,这滋味,反倒比被关入大牢还要难受。 至少在大牢里待着,却不怕兄弟会不来救! 可现在呢?现在又是个甚么境况? 他明知道兄弟会就在城中,明知道伯父和师兄就在樊楼附近,却见也不能见——连说句话都成了天底下最危险的事情。 景年忽然后悔,可他也知道,正如少隹那日说的,他们没得选。 他不牺牲这点代价,便要看着兄弟会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稍有不慎便会再次全军覆灭。 他哪里有过选择的资格。 门开了,里面是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便是张府的管家,田信。 “呦,小郎君,你回来得忒早些!下人们正备着菜呢,小田我也才在外头买酒回来。小郎君快去见大人、夫人罢!”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景年不禁疑心这人是不是偷喝了酒。他点点头,进得院里,绕过影壁,看到娘亲在前院池塘边提着一盏灯等他,安然如在毡车前等待孩子们扑进怀中。 景年踌躇不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轻声道:“阿娘。”想到白日景弘的关照,又试探地扶住她:“阿娘……外头冷些,你有咳疾,不要出来了。” 精心梳妆的母亲安静地笑着,灯光将她不肯老去的脸庞映地更加动人,她伸手将景年脸上的灰土拭去,又爱惜地轻抚他温热的脸庞,如十年前一样亲切唤他。 “呼格勒,欢迎回家。” 景年心中一动,方才的忐忑与抗拒突然瓦解多半,随着厨房飘来的饭菜的香味一起,消逝在花草茂盛的池塘上空。 他越过树影盆栽,看到人高马大的张景弘抱臂在厨房门口监工,时不时地催促那些仆从腿脚快些,免得烧好的菜都要凉了。 那一瞬,那个禁卫军的身影莫名令他有些不是滋味。他没有再用鹰眼去看他,景弘便也没察觉他已经回来了,只是背对着来人,验看那些热气腾腾的菜。 景年喉结上下滚动着,挣扎了许久,将一个“哥”字堵在喉咙里好半天,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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