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境有雪(11) (第3/3页)
抽噎。 第五云不动,在一旁守她。 “你走啊!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啊!”她怫然大怒,哭着怒吼,“是你们害得孩子没了父亲!害我没了丈夫!都是你们……走啊!”
第五云将抚恤的银两置于圆桌上,伤然离开。 晡时。 第五云立在梅又亭家中的庭院。 这院中有约莫七个孩童在玩乐,就连母亲都有三四个。可是他的家中算不上富裕,甚至,连进食肴馔的木箸都远远不够,还有几个孩童在用满是污泥的手抓红薯吃。 “你说谁?梅又亭?他是谁?”男主人神色不悦,不耐烦地应声,“我们家中没有梅姓的,只有方姓!滚滚滚!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第五云疑惑,长揖后合门离开。 可还未等他走离几步,那木门就被一人推开,是那群忙碌女人中的一个。 她神色憔悴,身体孱弱且消瘦,立在人群中若枯死的柳干,可他瞧向第五云的目光是慌张、急切的。 “又亭……他怎么了?”她的声音在颤,似抗拒、又似担忧。 第五云止步,当他瞧清她的容貌后就确定她是梅又亭的母亲。他们是一样消瘦的身子,一样的闪躲目光,一样的濡弱胆小……可他又看得出来,她已经抛弃了又亭,就在这个家门前,所以又亭才会写下这个地方。 毕竟,这里是他过去唯一的家。 第五云双目愤怒且难过:“你……”他用尽全力,才吐出一个字,可之后,他就再也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愤懑的目光盯着他。 片刻后,第五云喟叹,从行囊取出他的衣物,还有一锈迹斑驳的青铜镯子,除此之外,没剩下什么。 “他死了吗?死了吗……”她接过镯子,眼角细缝里全是泪水,沿着皱纹流下。 她揩去,却怎么也止不住。 “不是告诉过你要好好活下去吗,哪怕活得像我一样!可你怎么还是死了呢?你怎么总是不听话,所以我才把你赶出家门啊!你……”女人反复抚摸青铜镯子,然后狠丢在地上,一脚踩弯,“你死了!你们梅家的事就跟我没关系了!没有关系了!这烂镯子还给我干什么!”她大喊大叫着,像发了疯,“从此以后,我不欠你们父子俩的了!我不欠了……” 第五云没阻拦,因为这是他留给她的东西。 “臭婆娘!还在外面?还不回来!难不成,要我来请你回来?!”木门被男主人一脚踢开,并惊得女人浑身一跳,那副发疯的模样又被担惊受怕的神色遮盖。 她对着第五云大喊:“滚开!从今以后,我与他们梅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别来找我!谁也别来找我!”她神色惕然地往回跑,可正当第五云要弯腰去拾那弯曲断裂的青铜镯子时,那个女人又跑了回来,激动地将它抢走,然后话也不留地转身跑开。 第五云也跟了上去,立在门外,屋内是那个男人对她的打骂声,他就要愤怒推门,却还是收回缩瑟的手。 他没做什么,因为这是她选择的人生。他无权干涉,也不能干涉,可是有一件事,他多么想告诉他——梅又亭,他一点都不濡弱、一点都不胆小。 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日入。 天边云层堆叠成布,在橘黄色的光里融成一片,似泼洒在纸上的彩墨,一点点洇染开。 第五云远眺连绵成线的山峰,神色暗淡。他立在最后要去的地方——苏清的家。 一个远从紫郡随军而来的火头,谁也不清楚他的过去,他也不愿提起,但他一首《不叶》唱得极好,还时不时窜出调极高的腔调。 当第五云推开尘封许久的房门时,他彻底惊住了! 一套套由金丝、华丽锦缎编织而成的行头就那样赤裸裸地挂在墙壁两侧,简单地用旧布遮住。但不知何时,这些旧布全都掉落到地上,露出那些惊叹的华贵衣裳。除此之外,房内还有一精致的黄铜镜、一奇特的梳妆台、挤压成箱的首饰。 第五云轻触,发现灰尘已积累有一指深厚。 他停住了,因为有几个硕大的字深深地刻在顶梁柱上。 是一句话——“袍泽冷透,戏子怎能立于溽热风中;天下不靖,戏子怎敢台上高歌戏曲?吾辈自当精忠卫国,不畏不惧!” 黄昏。 晚霞从云层里一束束射出来,若洞穿甲胄的长枪。 第五云离开了,走上归营的道路。 他牵马立在夕阳下,沉默地眺向天边。恍惚间,他只觉云层倒叠为台,山峦连绵成布,此刻,正有一位名为苏清的紫郡人在霞光四散的舞台上高唱一曲名为《不叶》的野曲。而他的身边有姬天均、梅又亭、汪召、刘开、焦腾、唐久里、唐予里,还有正在抱着马头琴胡乱弹唱的第五云。 “咯……撕开胸膛的破甲,让烛烧凉透刀匣……”是第五云在歌唱,这一刻,他终于能发出声音! ——是他在这场以残尽夕阳为烛光的舞台上,哭嚎着唱着那群南境蛮人才会的曲子《不叶》,然后在落幕的夜色下,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像个失去亲人的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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