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武屠龙_第四十七章 西津夜雨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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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西津夜雨 (第1/2页)

    元代马致远,作有叹世之曲,曲名《蟾宫曲》:

    “咸阳百二山河,两字功名,几阵干戈。项废东吴,刘兴西蜀,梦说南柯。韩信功兀的般证果,蒯通言那里是风魔?

    成也萧何,

    败也萧何。

    醉了由他!

    东篱半世蹉跎,竹里游亭,小宇婆娑。有个池塘,醒时渔笛,醉后渔歌。严子陵他应笑我,孟光台我待学他。

    笑我如何?

    倒大江湖,

    也避风波。”

    虽已春末,一早一晚凉。

    春捂秋冻。

    京口城西,西津渡口,看守草场的刑徒还没把棉衣脱了,此刻正裹的严实。

    刑徒懒洋洋倚着草场的蓬门,眯眼往远处看。

    天晚了,山顶几只灰鹤,唳鸣一阵,钻进泛紫的云霞里,杳然不见踪迹。

    阳春三四月,莺飞草长,春天是割刍草喂马的好时节。

    大凡牲畜草料,皆称为刍草。占了个刍字,牛羊各有四个胃以供反刍,马却只有一个胃。

    一个胃的马,消化能力不及四个胃的牛羊,所谓‘马无夜草不肥’,因此食量要比寻常牲畜多得多。

    军中战马,可不是单吃草的。

    战马重约七百斤,主食是粟米;主食之外,每天还要搭配二两盐巴、三十斤草料。

    南朝草多马少,守着湖泽山薮的草木繁盛之处,往往要派驻刑徒、军奴收割刍草、看守草场;这是个清闲的好活儿,没门子的万也轮不上——

    人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脸上黥着字呢。

    京口城西有山,因山多水泽,泽边多生野蒜,故而这山名作蒜山。长江绕山而流,前人在山上凿了条灌溉坡田的农渠,沟渠直排往山麓的渡口。

    蒜山山下背阴,刍草长势抽抽;转过山那面,向阳处的刍草却大多茂盛。

    那黥面刑徒独守在山麓渡口边的草场,每天等日头快落未落、坡田里农人纷纷归家的人少时分,这才顶了斗笠,翻山去割上两刀向阳刍草。

    此人儿时生长在西北边关,打从记事起,也常上山割草。小时候同行伙伴笑话他迂,明明山下也有老多刍草,他又何苦攀登?

    他那时学着英雄好汉们的口吻说道,麓草卑羸,何不放眼天下。

    长大了,天下却没给他放眼的机会。

    十年东漂西泊,如今黥面为奴客。

    蒜山隔着西津渡口,中间流过一条长江,与城那边的寿丘、黄鹄二山遥相对峙。

    山高处更冷些,西津日暮,野风怒作;俯视山下,江水咕嘟着游藻奔波向远处,像一条飘舞着的大绿缎子。

    渡口两边多是楸树、香樟,密密黝黝的缃黄色林子裹紧夕阳;对岸两山上的木兰也开了,紫是一片,红是一片。

    刑徒用手揭去额头黥印的结痂,野风吹两肩,仿佛未遭刺配的常人。

    肩头背着竹篓,篓里刍草也满了。怔立着,看日头沉下去;归鸟衔云,忽然滴落满山雨。

    喝酒去吧。

    人生大笑能几回,有酒无悲须倒醉。

    西津渡口,五里一短亭,山行十里一长亭。

    长亭野栈,刑徒孤灯又续酒。

    打了两角丹阳黄酒,拣角落坐下来,和店家要了个铁炉,慢慢热着那壶老酒。等酒气氤氲开了,倒酒入碗,借着昏黄灯火去看那碗中,酒色澄绿如翡翠。

    “店家,你这黄酒泡了茵陈?”

    “客官外地口音,却是好见识!茵陈生于三月,拣那草芽拿来入酒,酒气最是清冽。茵陈泡酒,只能使三月采摘的茵陈;一到四月,草就长的老了,再没香味。老话说,三月茵陈四月蒿,过了五月当柴烧……”

    刑徒啜一口温酒,已作满脸苦笑:

    “人间万事,皆如草木——最难过不是不得其时,而是芳年忽过,终成零落蓬蒿!”

    “客官,店里刚宰的生猪,朱红正新鲜,给您炒上一盘,清清肺火?喝茵陈,朱红可是绝配。”

    “不必清什么肺火了,我的腔子里,早已没有半点火气。”

    刑徒从左袖里抓出一把山蒜,右袖里抽出两吊大钱:

    “把蒜皮剥了,切三斤大块的肴rou来,再打上一碗香醋解腻。”

    酒rou狼藉,醉倒不知阴阳。

    窗外雨下的正急。

    刑徒半醒半昏,也忘去取那撂在酒栈角落的草篓,歪歪扭扭,斜戴斗笠,孤身醉步走向雨中草野。

    下山没有二里路,吐了两过,见路边土谷祠里亮着香火,刑徒一头撞进祠中。

    野祠,也没个庙祝。

    祠里供着本地城隍,所谓香火,不过是两盏明灭无常的残蜡。供桌上空空如也,神像旁边立了一方古碑,刻石的字句虽已模糊,依稀尚能分辨出个大概:

    “汉将蹈火,

    龙子履冰。

    身随烟消,

    名与风兴。

    刑能以暴,

    志不可凌。

    千秋忠义,

    万代服膺。”

    醉眼朦胧,见那刻石顶端写着:“护国安邦、天下州郡总城隍、故汉大将军纪信之碑”。

    原来这土谷祠里,供奉的是前朝纪信将军神位。

    那纪信,本是汉主刘邦麾下一员骁将:

    昔日项羽围攻高祖于彭城,楚强汉弱,敌众我寡;

    生死之间,纪信穿了高祖甲胄,率部出城,假意投降楚军,为刘邦赢得突围机会。

    等高祖刘邦终于逃脱彭城之围,项羽大怒之下,引火烧杀纪信。

    纪信以死明志,誓死不降楚军。

    春雨如潮,孤山野庙里,醉酒刑徒,忽然抚碑哭拜:

    “我傅弘之自被小人所害,脸挂金印,困顿京口,在那空营旧垒里,权作一名役夫,戌守大军马刍。今夜醉走蒜山,满怀心事,谁人知我?谁人也不知我。普天之下,唯有将军应能知我——纪信将军!你可识得我傅弘之?”

    弘之泪出如泉,踩了供桌,攀到神像脚边,轻轻取下纪信将军手中的一枝生锈铁枪。

    抱着那丈二的铁枪,使手擦擦枪头浮土,刑徒不禁恸道:

    “我傅弘之,生来英傥不羁。金刀大箭,睥睨天下豪杰;八年横行杀场,无往不利。”

    “今日却难平。”

    “难平!难平!”

    “纪信将军,你道是何也——”

    “天下之事,因果相亏。”

    “英雄如将军,南北转战,以身许国。生前不得封侯,功名皆付火灰;死后只有这孤山野庙,只得这两豆香烛、一盏青灯……”

    “落魄如弘之,忠心赤胆,一生也志在报国。如今折辱于jianian贼鼠辈之手,脸刻金印,流落草野,永世再难翻身!”

    “将军得生高皇帝之世,青史彪炳,英魂千载不朽;”

    “我傅弘之蹉跎到此,二十六年不遇明主,终要与那三秋蓬蒿,俱作委地土尘!”

    大醉悲哭,傅弘之长啸如雷。屋外忽听马嘶,举目而望,远远见八九名官差打扮,冒着雨驰马过山。

    一怕是强人匪盗;二怕是北府官吏巡视山下草场,看不到傅弘之人影,到此遇上了惹出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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