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 (第5/5页)

。”朱温冷声道：“我真是蠢笨啊，早该想明白的。”

    醒香一愣：“你……你说想明白什么？你觉得就不该见我父亲？或许……”

    “不是不该见你父亲。”朱温淡淡道：“而是一开始就不该救你。”

    说这话时，他神色变得相当平静，再没有一丝愤懑之色。

    “毕竟，能用冰魄寒光箭夺人性命的当世女侠，还用不着我这种武林末流游侠去添乱。你父亲愿意给我五十两白金，算是给足我这妄人面子了。”

    醒香娇躯一颤：“你……你怎么发现的？”

    “我若还不发现，不越发显得自己愚蠢，在张娘子面前只是一只癞蛤蟆？”朱温道：“你不愿坐马车，本是要引诱那船夫的同党来追，好一网打尽。”

    “而我们初见时，你之所以要上船，必然是因为船夫尚有同党隐藏在河岸上，你才到船上准备先诛杀船夫，免得被夹攻。没想到我不解你的除凶之心，擅自出手，倒是坏了你的事情。”

    “十字坡前那场缠斗，你出手为我挡剑，竟然觑得那样准，不偏不倚，绝非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所能做到的。何况，与此同时另外数贼同时动作滞涩，才让我缓过劲来。”

    “事后我查验虽然并没有发现伤口，但世上可是有一门武学可以凭借气功凝聚水汽成寒冰，细如牛毛，在击中人体时直接破肤而入，轻者使人动作迟缓，重者当场夺人性命。”

    “如果这只是这几人背时，临场吓呆了掉链子。那么歼灭建州巫武曹丰泽那一战，我本绝不可能是那种成名巨凶的对手，却一时如同天神附体，将其斩杀当场。现在想来，我有什么本事，还不是你张女侠出手相助，我还懵然不觉！”

    “是啊，都是我朱三自作多情，你根本不用我保护，一路上反倒是你保护我！”朱温道：“我这三脚猫一般的小小游侠，不但只是一文不名的草民，就连用来吃饭的武艺，比起你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你爹瞧不起我，是，天经地义了！这世上便有人天生命好，也有人处处不如人！”

    醒香只是默默听着朱温的宣泄，许久才道：“你觉得我是故意戏耍于你？”

    “那当然不会……”虽是这么说，朱温语气中仍带着掩不住的讥诮之意。

    “你既然知道我用的是‘寒冰神箭’。”醒香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大，就如同之前她在宋州城门前呼叫时一般，直接打断了朱温的言语：“你应该知道这是谁的独门绝技，我的师傅又是谁。”

    “我既然是那个人的弟子，你觉得我会骗你千里护送，只是为了自己有趣，逗你玩？”

    她四目与朱温相对，眼神明亮纯粹，没有一丝渣滓，带着令人信服的魔力。

    朱温突地木然，纤薄的嘴唇微微翕张，目光乍明乍暗，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随后，他讪讪道：“你是不忍心让我知道，自己出手本来不必？”

    “正是如此啊，凉玉大哥。”醒香突然笑了，颜如舜华，灼灼夺目。

    “真的，你突然出来救我，不顾性命搏杀，结果了那为祸一方的‘孤鸿子’叶航，我很是感动，就如同师傅在我们家最艰难的时候帮了我一样。”

    “不论是否需要，你当时那一颗心是火热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忱不容否定，不是吗？”

    不等朱温答话，她掏出一块碧得如要滴出水来的玉佩，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飞凤，用一条珍珠色的蜀绸系起：“这是我娘的嫁妆，也是我五岁时的生日礼物。今日我将它赠予你，作为临别之意。”

    “也许你我这一辈子也不过是寻常的知己，但有道是‘燕雀鸿鹄无尊卑，布衣王侯酒一杯’，这世上，没有什么般配不般配的，重要的无非是自己的本心。”

    “无论如何，我是发自真心谢你，你确实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做人做事，问心无愧。”

    朱温定定看着她双目，嘴唇翕张，却似不知该说什么。无论他再怎么任侠恣肆，终究还只是不识情爱滋味的少年郎，何曾见过如此阵仗？

    醒香有些霸道地将玉佩直接塞进他手里，声气却乍地恢复了之前的温柔软糯，绵绵地催人欲醉：“大哥你就拿着吧，不然岂不是显得小妹我薄情？”

    朱温方才有些不知所措地将玉佩接了过去，脸上带着几许红晕，向醒香抱拳施礼：“那就多谢女侠美意。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醒香敛衽回礼道。

    ……

    宋州府衙，内堂。

    “回来了？”

    张蕤醇厚的声音绕梁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温柔。

    “回来了呢，阿爷。”醒香嫣然一笑，在慈父面前，肆意流露出自己的小女儿情态。

    “你喜欢那小伙子吗？”张蕤单刀直入地问及主题。

    醒香突地面色飞红，低下头，捏了捏衣角：“有……有那么一点罢。”

    “那就行了。”张蕤道：“真正的凤凰自然不必攀龙附凤，而燕雀再怎么用力拍打翅膀也成不了凤凰。岁月能检验一切，未来自有分晓。”

    “天下第一剑客，先安南经略使蔡袭蔡府君的单传门生，更是我张蕤的女儿，一定不会看错人，为父相信你的眼力。”张蕤道：“所以才需要为父去当那个恶人唱白脸，你再去找他卖好，他才会念你记你一辈子。”

    “何况，为父可不愿意被野小子这么早就抢走我的掌上明珠。”张蕤露出一丝狡黠的笑：“你娘当年那么早就跟着我，实在吃了很多苦。他想当我张蕤的女婿，还早了十年呢。如今那小子若没能出人头地，怕是不太好意思频繁见你。香儿，你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当不会责怪为父罢？”

    醒香伸出素手啪地打了父亲一下：“老不正经，说什么‘少……少女怀春’，坏死了。”

    张蕤哈哈大笑起来：“我若是正经，当年你娘又怎会看上我？那位少年一切都好，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就是性子高冷了些，远不如你阿爷这样年纪时狂荡。想当初，你阿爷十七岁时，还只是个落魄书生，却敢于爬墙看你娘亲荡秋千……”

    醒香心中偷笑，她曾听家中老婢说过，哪里是荡秋千，分明是偷窥洗澡。阿爷终究还是当到三品官的体面人，不好当着女儿将当年事情说全。据说当年外祖父得知此事，作为一阀之主，亲自拎着柴刀追杀了父亲三条街。

    张蕤话音未落，一只绣花鞋不知从何处飞来，径直砸在张蕤头顶上，当下将他官帽砸歪：“穷措大，当着女儿面说甚么呢？！”

    “嗷……夫人饶命呵……”

    醒香无奈地看着阿爷与娘亲做着十年如一日的打打闹闹。

    听说自他们成亲时便如此。

    而且自己小时候，阿爷在长安做京官，曾有一段时间与家人极少相见，如今老夫老妻不改初心，大抵算是对那段日子的补偿罢。

    她又抬起头，眺望窗外，月光明澈，似织素流淌而下。

    谢庄《月赋》说“隔千里兮共明月”，今夜那位少年也在如许的月光之下吧，不知道他有没有赏月的心境？

    少女心绪随着月色，似也飘摇到了院墙之外，她迈入庭中，凝伫阶下良久，心中念头百转，一时痴了。